公开资料中的韩化臣肖像

人物与传承 / 全文转载

从把式房到国术教育:韩化臣练功经历与八极拳训练传统

韩化臣肖像
韩化臣肖像 · 原文配图

内容提要

游历大江南北,于百年前的乱世中弘扬武学。为消弭门派之争,统称“国术”;八极登上武学殿堂,成为中央国术馆、黄埔军校必修课。“自古八极不上擂”,韩化臣是八极拳成名与辉煌的重要奠基者。

当年那场比武,说白了,就是一群自以为天下第一的洋拳师,跨着洋船、带着拳击手套,跑到中国来“找场子”。他们想证明:所谓的“中国功夫”不过是花架子,一碰就散。结果上了擂台才发现,他们撞上的,不是演员,不是杂耍班子,而是一辈子拿命在练功的真武夫。

其中最典型的一场,就是韩化臣代表中央国术馆出战,跟外国拳击高手在擂台上正面硬刚。那会儿可没有特效、没有慢动作,也没有“剧本安排”。擂台下面站着洋人记者、军方代表、各路侩子手,谁输谁赢,对当时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民族自信心,是能立刻见血的。结果你也知道——两个回合,美国拳击冠军被打得不知东西南北,童仁富那边也干净利落拿下对手。那一刻,现场的中国观众是真正“挺直了腰杆”的,连几天几夜都有人在茶馆里翻来覆去地说这场比武。

可要说这一切是如何来的,就得从头说起,不能光看擂台上的那两回合。很多人现在嗤之以鼻,说传统武术不行,不能实战,说得头头是道。但真要把他们拉到百年前,看一看八极拳这些老一辈武夫是怎么练出来的,大概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
罗疃把式房里的日常

故事要从沧州那片地说起。那地方自古就出武林好手,几乎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某个村子里有人在比肩、打靶、抡大杆。罗疃村就是其中一个。村子不大,一条东西大街把南北劈成两半,大街北边有间大空屋子,当地人不叫“武馆”,叫“把式房”——这两个字,说白了就是练真家伙的地儿,不教花拳秀腿。
徒弟们的日常,从一早挑水开始。每人得把一大缸水挑满,这不是生活操作,而是练功的一部分。肩膀得扛住,步子得稳,腰得直。练拳之前先练脚,练身先练气。这一缸水挑下来,肩膀已经火辣辣的,腿也开始抖了。所有人都是光着膀子,一人一顶瓜皮小帽,外加一条毛巾,白天练到大汗淋漓,渴了就抄起水瓢猛灌几口,然后继续练。毛巾擦完汗,直接往帽子里拧,汗水一点点积,直到帽子里盛满了,才能收工回家。这不是仪式,是师傅设的衡量标准——你今天不出这么多汗,就别跟我说你练过。

整个屋子里,每个人练的东西不一样。有人抓铁球、抡石锁,练臂力。有人扎马步、跳大坑,练下盘。有人靠墙撞、拿木棒拍打全身,练抗击打功。还有人围着木桩一圈圈地走、贴着打,练身法和靠打。那时候没有动感音乐,没有镜子,也没有人拿手机拍视频发到社交平台上“打卡”。他们的回音,就是自己震脚时那一声声“咚”的响声,再加上喉咙里压出来的“嘿哈”。

时间久了,地面被他们的脚掌、脚跟硬生生地砸出了深坑,再变成一道道小沟。有些地方踩得太多,泥土都被震得板结发黑。站在门外的人,隔着墙都能听出里面是铁一般的节奏。

日复一日的练功积累

在这样的环境里,才会出来一批又一批真八极高手。韩化臣就是其中之一。很多人以为他是那种天赋异禀的,一学就会,其实真了解他练功的情况,就知道那句话一点不夸张——他是拿日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
他练到后来,干脆把师傅请到自己家里住,吃喝用度全包,就为了一个目的:随时能问,随时能练,随时被挑毛病。白天练套路、枪法,晚上回家还要复盘,把白天的动作一遍一遍拆开找差错。披挂掌、八极拳、六合大枪这些功夫,在别人手里可能只是几套路子,在他这里则是和吃饭、睡觉一样的必做功课。

最典型的是他练“掐肚力”。这个名字听着有点玄,其实非常朴素——就是让腰腹这一圈儿有足够的整劲儿,能收能放,能一瞬间爆发。怎么练呢?他每天到井边,去摇辘轳提水。水快到井口的时候,他突然松手,让辘轳在水桶的重力下疯狂转起来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双手一夹,死死掐住飞转的辘轳,让它硬生生停住。放手,再转,再掐。如此反复,直到小臂像火烧一样,腰间的筋肉全被勾起来。这种练法,不像现在的哑铃、器械那么规整好看,甚至有点粗糙,但针对性极强。久而久之,他的腰一发力,就能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。

韩化臣练功,没有所谓的“空档期”。村里唱大戏的时候,别人是来看热闹,他是借机练功。有一次他去看戏,表面看着是坐在板凳上,其实是蹲着马步,一边看一边稳住腿。旁边有人想逗他,就悄悄把板凳抽走,想看看他会不会一屁股跌在地上。结果戏一整场唱完,他姿势没变,腿也没打软,那人只能悄悄把板凳又放回去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
这样的积累日复一日,最后总要在某个瞬间显形。有一年冬天,河面冻得极瓷实,有人提议让他露一手,他也不说虚话,就把掌心按在冰面上,一声闷响,“劈挂扑地掌”拍出去,冰面竟然裂开一道口子,裂纹往外蔓延。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,从此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“铁巴掌”。

当然,光练“硬功”是不够的。真要上阵,还得实打实和高手对手,体会招数里哪句管用,哪句一上手就被破解。韩化臣常年跟李书文、张玉衡、马英图这些人切磋。一圈人,都是实战派,不比花架子,直接用拳脚说话。交手过程中,有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对方打伤,但没几天又恢复了,再上,反复磨。

师承、拜师与游历

这间把式房,是八极宗师张克明的儿子张景星教拳的地方。张家在当地名声极大,八极拳、六合大枪、枪、棍、短把子,一整套路数,既能护身,也能上阵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这一路八极拳的名声,是靠真打出来的,江湖里叫“罗疃八极”。在那会儿,这三个字足以让不少同行先皱一下眉头,再慎重出手。

张景星教拳的地方,偏偏又是在韩起元家里。韩起元是谁?清朝武举,考过武科的,算是官方认可的“练家子”,家底丰厚,人也豪爽。而且人和人之间碰上有缘分的时候,是挡不住的——他跟张景星关系极好,既是朋友又是同行,互相敬重。韩家儿子韩化臣,从小就是那种闲不住的孩子,一看到武器眼睛就亮,听见大枪拉风箱时的声音,就能在门外杵一下午不动。

后来韩起元一琢磨:自个儿这点本事,也就那样,将来要真给儿子留一手正经技艺,那老张这门八极,才是实打实的。于是他干了件现在人看来挺“疯”的事——拿出一百亩好地当拜师礼,把儿子领到张景星面前,跪下磕头,认师傅、入门墙。你今天想想,一百亩上好良田,那不是象征性的礼金,那是往下一辈子都要认的账。这投入,已经说明一件事:这个孩子学武,不是玩票,是当饭吃的。

拜完师,韩化臣成了张景星“顶帖”的弟子,按当时的规矩,这种徒弟是可以进把式房里吃真功夫的。很多外围的娃娃,连门口都进不来,只能在外面扎扎马步、打打基本桩。进得去把式房的,都是经过挑的——肯吃苦、能认死理、挨打不噎声,还得家里撑得住长期练功不赚钱。

把式房里是什么样?你要是现代人,一个长期坐办公室的,突然被丢到那个屋里,大概连半天都撑不住。屋子很大,但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,只有器械:铁球、石锁、粗木桩、沙袋、巨木棒,还有那条被无数双脚跺得坑坑洼洼的地面。门一关,外头世界就跟你无关了。里面只有一件事——练。
为了不让自己只在一口井里打转,他也像很多老一辈武人那样,四处游历。跑北京,跑东北,遇见高人就上门拜访,该磕头磕头,该下跪下跪,不怕跌面子。那时候的江湖,不是你我谁跟谁多换几个名片就叫“朋友”的,而是打过、聊过、喝过,互相认可了,才算结交。他在北京结识了“醉鬼张三”张长祯,形意、八卦名家张兆东,还有大名鼎鼎的李存义;在东北则跟“关东三老”——郝鸣九、胡奉三、程东阁,结为金兰。你来我往的,是拳脚也是经验,有些招数甚至不会公开传,只在茶桌后面、练功房里悄悄演一遍。

原文中的韩化臣纪念资料图片
韩化臣纪念资料 · 原文配图

走进军警学校与国术馆

练到这份上,再往前一步,就是踏入当时的正规武术教育体系了。1915年,他被聘为奉天警官学校教官,教的是警察,练的是实战。1924年,他又被请到广州黄埔军校当武术教官。黄埔是什么地方?那就是后来的许多名将、军官的摇篮。一个武术教官能在那儿站住脚,意味着他教的东西经得起检验,不是拉拉花枪吓唬学生。

1928年之后,他又先后去了山东国术馆、中央国术馆任教。那会儿“国术馆”三个字非常重要,因为全国正在推行“练国术,强国民”的运动,武术一下从民间的“江湖玩意儿”,变成了带有国家意志的项目。第一届全国国术考试,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举行的。

这次国考中,他参加了对打项目。对面不是业余选手,而是各地选拔出来的高手,三十多人轮番上,采取车轮战——你赢了一个,马上接下一个,中间几乎不让喘气。这对体力、节奏感、判断能力都是残酷的考验。可韩化臣一场接一场,每场必胜,没人能把他真正拖垮。比赛到了后面,各地代表队脸上都有点挂不住,有人开始担心:再这样打下去,会不会把同行都得罪光了?国术馆长最终做了个很“世故”的决定——不能再让他继续比,不然伤和气,容易出事。于是江湖上才流传出那句“八极不上擂”。这话不是说八极不敢上去打,而是说:打多了容易破坏平衡,让人不敢上来。

从那之后,八极拳在国术界的地位就彻底坐实了。它被列为国术馆必修项目之一,这意味着只要你是正经练国术的,迟早要碰到八极这一门。

擂台比武与八极声名

然后就是那场外国人挑衅的比武了。1929年,五个国家的拳击、剑术高手来到中国,提出要和中国的武术界切磋。他们来的姿态并不低调,骨子里其实是带着一种“挑一挑你们到底是不是花拳绣腿”的意思。那个时候,中国刚经历了大乱,不管是军队还是民间,心里多少都有点虚——一方面崇洋,一方面又不服气。中央国术馆接受了这个挑战,决定派人迎战。在一众教习当中,最终定下了两个人的名字:韩化臣和太和门的童仁富。

这两个人,不是什么热血青年,而是中央国术馆的一等教习。也就是说,他们平时就是教别人怎么打的,而且教的是那些已经有一定基础的军警、学员。挑他们上场,既是对他们的信任,也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——你来的是高手,我也不能上一个刚出徒没几年的。

韩化臣要面对的,是美国来的拳击高手。这人一路上张扬得很,说话带着嘲讽,觉得所谓中国拳术不过是花里胡哨。拳击讲究的是节奏、出击线路、步伐和打击效率,一旦形成体系,确实不简单。当时在场的不少中国观众心里也打鼓——万一这场打输了,不仅丢人,整个传统武术的名声,恐怕一时半会儿抬不起头。

偏偏韩化臣这一生,最不缺的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底子。他身上的“铁衫靠打”,是当时公认的硬功绝技。这种功夫,不是光靠站桩就能出来的,是长期被人打、自己也靠打别人的过程里,一点点把皮肉、筋骨、气息统合起来的。对方拳再重,也不至于一打就垮。
两人上擂。擂台下人山人海,既有中国老百姓,也有外国代表团。语言不通,眼神却不用翻译——谁打得好,一看就知道。

开局,美国拳击手试图先用自己熟悉的节奏,把主动权抓过去。左右直拳、刺拳试探,不断绕圈,找机会打点数。如果是在擂台规则完整、裁判体系严密的现代比赛里,也许这种打法有非常大的优势。然而当时的比武,规矩更接近“以能制人”——只要对方不倒、不服,就得继续打。

韩化臣没跟他耗。八极拳讲究的是贴身、快进、短猛。一出手就要“贴身靠打”,不给对方留出走位的空间。拳击手习惯中远距离,面对这种一靠近就爆发的打法,反应慢半拍,很难受。两回合下来,他就被韩化臣的靠、打、摔、撞打乱了节奏,被打得头晕眼花。到第二回合结束,他已经站不稳,手里的拳不成拳,眼神也散了。现场的观众看到对方这么快败下阵来,很多人是有点不敢相信的——原来我们自己人练得好,也可以把洋拳师打成这个样子。

另一边,童仁富用的是“五毒排手”。这套东西细腻而狠辣,讲究点、打、封、截,专攻关键要害,对方稍不留神,就会被封住手脚。他 对手也不是菜鸟,是当时某国派来的剑术、格斗高手。但童仁富一上手,也是干净利落,既不拖泥带水,也不炫耀表演,直接以胜负论输赢。最终,两场比赛,中国方面全部取胜。那天之后,许多报纸、杂志都报道了这场比武,虽说有的描述夸张,有的带着民族情绪,但核心事实是不会错的——我们在那一次实战比试中,真刀真枪地赢了回来。

这一仗,带来的影响不小。首先是对国人的信心。那时候很多人心里已经默认“洋人的东西就是好”,从枪炮到拳脚,都觉得自己不如人。一旦看到自己的武术家在公开场合打赢了外国高手,多年来心里那股压抑,自然会一下松开。有人说,现场那天“观者无不扬眉吐气”,这句话一点不虚——你要知道,面对外来的轻蔑,你不是靠嘴反驳的,你得在擂台上给对方看。

其次,这场胜利也让八极拳在国内真正名声大噪。不仅仅是“某村子里的功夫不错”,而是国家级场合认可的实战拳种。中央国术馆随后把八极拳列为重点推广项目之一,不少军校、警校也把它当成必修的近身格斗课。很多后来成名的军人、拳师,都曾经从八极拳中学到过要领,甚至在战场上用过类似的靠打、冲击动作。

练武的态度与传承

再往深里说,韩化臣这一生,折射的其实不仅是一个拳师的成名之路,更是一代人对“练武”这件事的态度。他们学武,不是为了表演,更不是为了拍照、拿证书,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护身、立身、强身的根本功夫。为了这一点,他们能拿出一百亩地去拜师,能一年到头汗湿帽子不休息,能在看戏时蹲马步,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实验场,用各种粗粝的方式逼自己往前走。

你如果从今天回头看,会发现一个讽刺的地方:很多人对传统武术的质疑,并不是完全没道理,但他们拿来质疑的对象,往往是一些表演者、包装出来的“大师”,而不是像韩化臣这种真正的练家子。传统武术的实战性,并不是天然存在的,它需要像他这样的人,一辈子去练、去打、去修正。少了那几十年汗水、伤病和对实战的追求,再好的拳也会变成套路。这一点,他这一生,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过了。

所以,当我们今天再提起那句“八极不上擂”的话时,最好别只当成一个江湖传说来听。要知道,这句话背后,是一间地上满是深坑的把式房,是一顶被汗水浸满的小瓜皮帽,是井边那永不停歇的辘轳,是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,是被外国拳击手撞得直翻白眼的擂台,还有无数站在台下、当时眼眶发热的普通中国人。

这些东西,一旦串起来,就是一个非常完整、非常真实的故事。它不是神化,也不是吹牛,而是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:任何时代,真正的武术,只有一个标准——真练、真打、真用。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愿意付出,那就别急着下结论,说什么传统不行、拳术无用。毕竟,我们和那些老一辈相比,连汗都还没流到那顶帽子满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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